- 你看过《万神殿》了吗?它的第二季真好看。我今天一口气看完了两季。
- 我昨天刚看完,好感慨啊,小刘可以把这么多的思想、故事,串联在一起。
- 是啊,如果人类能够遗忘过去,再重来一遍的话,我们注定不会是《进击的巨人》里的痛苦轮回,而是《万神殿》里的爱的轮回吧。
她说着,微笑着,站起身,去冲了一杯热咖啡。
- 「密涅瓦的猫头鹰,总在黄昏时起飞」,你让我想起了黑格尔的这句名言。
- 有趣的战争预言噢;wisdom 有雅典娜、索菲亚、密涅瓦,这么多的名字,却唯独只在黄昏时才出现,这就是人类的命运吗?你看,现在又要黄昏了,我感觉那里开始飘雪了。
她端着热腾腾的速冲咖啡,用手指向了湾区的另一边。
- 我明天还会来的,就像昨天一样。
- 昨天?哦,我不记得了。
- 那... ...《进击的巨人》?
- 那是什么?
她茫然地看向落地窗外,黄昏熨红了一片汪洋。

01. · 没有回响的二十年
这真是个糟糕的故事。
我认识她并不算久,我出生在上世纪末的一座中国北方小城,她出生在南方。我们生日是同一天;我们在这里偶遇。
“你相信灵魂吗?”
一位计算机科学家,总是会问我这样一个问题。
我们一起上学、搬家、旅行,一起走遍了这片多元的、狂野的、充满梦想的土地。有一天,她就靠在汽车车头那儿,我们停在金门大桥南岸的一小片灌木丛处休憩。
我想,一切就是从这时开始的。
那一刻,她突然扭头看向我的双眼,我从她的眼神里看见的只有疑惑。
我忍不住地调侃道,“怎么了?不认识我了?”
她一愣,摇摇头,笑了一声,“怎么可能。”
今天的旧金山,车已经少了许多,很多人都搬离了这座危险的城市。我开车经过金门大桥时,又瞥见了那丛灌木,一切似如常、温润了眼畔。
“医生,她是怎么了?”
“阿尔兹海默症。”
“可她才二十四岁啊!”

“我们一起看一部电影吧。”
她从后面搂住我说。
“什么?”
“《脑海中的橡皮擦》。”
“好... ...好啊。”
她又哭了,哭得很伤心。
我已经看了太多次,可我的鼻子依旧很酸。
我知道,她很快就会忘记我。
我很后悔,我出现在她的生命中,实在太晚。
汽车开得飞快,我把方向盘往左打满,一路开去了博尼角。今天的灯塔,并没有开放参观。我一个人走在通向灯塔的木桥上,海风很大。
她已经忘记我了。
直到有一天,我带她来到这座我曾向她求婚的栈桥时,她突然紧紧地抱住我;那一刻,我知道,她想起来了一切;我压抑了太久的眼泪,刹那间全部涌出。
她就好像是从星星上,回来了。
可我没有想到的是,她捎来的,是天堂的呼唤:
“我不想让你吃苦了!我想赶快死、有办法可以让我早点死吗?这不是我们应该承担的,这不是你应该承担的!”她哭得泣不成声、歇斯底里。
终于,我终于从她的口中,听到了那句在无数患者家属中流传的一句话,许多的、太多的患者,当他们恍然发现自己在怀旧的是未来、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已生活在生死之外的第三个平行世界时,他们突然就有了一种想死的冲动。
一种,想解脱了所有人的冲动。

假如被遗忘的人,才会彻底死亡;那遗忘了自己的人,从一开始,就被宣判了死刑。
我们能够理解一种病的所有脱离常轨后的表征,但我们永远都无法理解,遗忘了自己所爱的人、所爱的世界、所有的经历时,那将会是怎样的感觉。
它是一种折磨、一种比西西弗斯还要痛苦的折磨、一种眼看着普罗米修斯的火种渐渐暗淡时的彻底的绝望。
哲学界说,哲学有四个阶段,一步步地建构起“我从哪里来”“我到哪里去”“我和这个世界是什么关系”以及“我是谁”。认知自己是真正的、纯粹的、最后、最重要的一步。
可是,阿尔兹海默,第一步,就是让她忘记,她是谁。
忘掉了“我是谁”,再忘掉“我和这个世界是什么关系”,然后忘记“我将到哪里去”,最后忘记“我曾从哪里来”。
当她忘了这一切的时候,她抬眼看到的,会是黄昏吗?那里飞的是猫头鹰、还是白鸽;那里是日月轮回,还是漫漫星辰。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手机上开始经常弹出“安乐死”的讯息。

02. · 请回答 1998
当飞机降落在苏黎世机场时,阿尔卑斯山的雪、正飘零。
我们在中国和澳洲的家人,刚刚在上海集合,我俩还有时间。
我紧紧地攥住她的手,此刻的她一脸茫然。为了能带她过来,我在美国考取了看护的执照。和地勤安保解释清楚后,我们被带到了一个特殊的房间,我开始给她换起了纸尿裤。
想着这可能是最后几次帮她换,我眼泪止不住地想往外流,她却拿起一张纸巾递给我,眼神里充满了关心和爱意;她此时的心智,只剩下五岁。
我不敢看她的眼睛,那里有一种来自灵魂的爱;我知道,她就在那儿。
我舍不得。
一个大男人在机场哭得一塌糊涂,许多安保人员过来拥抱我,瑞士人很安静、很腼腆,他们理解将要发生的一切、理解我们的无奈、也包容了我们的爱。
我带她去滑雪、带她坐能够俯瞰整个中部河谷的缆车、带她去了爱因斯坦——她偶像的故乡。
我们坐在那个爱因斯坦工作过的税务大厅里,突然感觉时光倒流,这个聪慧的年轻人竟走过了我们的身旁。不知怎的,他回头腼腆地看向了我们,朝我们点点头。我也微笑着回了礼。
那一刻,她好像又记起了什么,她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我瞥到了她眼角里的泪光。
手续很繁琐,但最终还是注册成功了。
家人们抵达了宾馆,她认不出他们中的任何人。
她爸爸从书包里取出了一个枕头,她突然伸出双手想要抢过来,她爸爸快步赶来递给了她。父亲把女儿拥入怀中,一夜白发的中年男人双眼朦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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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茨海默 | 我生活在生死两界之外的第三个世界
Angelo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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