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9月15日,等待接见的红卫兵

常识 | 中国性革命(1966 - 2000)

2020 年 12 月 17 日·约 9 分钟阅读

从样板戏里“光棍寡妇闹革命”,到单位批准恋爱、字典删去娼妓二字,文革把中国推进了“无性文化”的顶点;改革开放后,性观念的解放又始终由政府退出的步伐所引导。

壹

新中国成立后,源于五四运动(1919)的自由主义风尚,开始由精英阶层快速向下渗透。自由恋爱、自由婚姻,在极短的时间内成为了社会新风尚[1]。

但伴随《让我们荡起双桨》的歌声渐转悲凉,一场又一场的社会政治运动迅速铺展开来(1953—1966)。到1966年,大量的极端政治运动汇聚成为“文化大革命”(1966—1976)。

同一时期的台湾,正处于白色恐怖之下;而大洋彼岸的美国,则正面临着婴儿潮世代(1946—1964)长大后,对社会产生的第一波冲击。

西方世界的这些新生儿们,将从他们的第一代开始,到最后一代结束,于四十年间,推动美国的新文化运动、平权运动(种族权益、女权主义、边缘群体权利等)、性解放运动、互联网革命等[2]。

也正是这一代婴儿潮,他们那洋溢着青春气息的运动,不但大幅拉高了美国的社会犯罪率,也同样大幅拉高了第二波婴儿潮的出生人数[3]。几场社会运动相互纠缠,最终催生了现代性社会学的出现[4]。

在其出现十余年后,相关研究传入中国大陆,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随后挂牌成立[5]。

直到此刻,中国的一部分学者才第一次意识到,中国人的性意识,已经被文化大革命摧毁殆尽。

贰

中国古代实际上并无“性”(sexuality)这一概念,甚至连基于生物学的“性”(sex)的概念都不曾独立存在过。它往往被刻意依附于更加具象化的事物或行为。

在五四运动前的中国,一整套的行为范式将“性”框入其中。潘绥铭、黄盈盈把它概括为:以生殖为首要目标,以“女为男用”为根本的性别角色规范,以婚姻为主宰,以夫妻恩爱贬斥浪漫情爱,以反对“寻欢作乐”为性活动的质的标准,以男性的“劳色伤身”为量的极限,以“许做不许说”为社会传播的禁忌,以“防患于未然”为社会控制手段,以排斥未成年人和老年人的任何性表现为年龄界限。

很多人,尤其是现在的一些年轻人,会对性自由有一种刻板印象,即认为五四运动之后,封建时代的“性”观念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自由和多元化的时代。

但事实上,在一系列的社会运动发展到“文化大革命”后,封建时代的“性”观念不但死灰复燃,而且达到了其巅峰状态,即“无性文化”[6]。

“性”(sexuality),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由部分学者从日本引入的观念[7]。

经历了新中国成立后动荡不安的三十年,该观念于八十年代再次被提及。此时,整个社会已经有十余年时间不再存在公开的性教育。新生代的父母更是普遍不知道如何培养孩子的性意识。

性,几乎在所有人之间被噤声。让人单独说出这个字,都变得异常艰难。

经历了八十年代大幅度的改革开放后,到九十年代,民间已经出现了大量不同于过往时代的关于性的新词汇。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性少数群体与各类小众性文化群体,他们在当时已呈现出了蓬勃发展的态势。

虽然主流社会不对这些声音予以直接承认,但学界已经开始普遍关注“性社会学”、“性的建构主义思想”之于中国的实际意义。

可时至今日,中国的性研究依旧普遍将人群直接分为男女两类。女性研究者依旧羞于谈性,顶多只会谈论到性骚扰、性暴力等性社会问题。

没有深入的理论研究作为支撑,许多性社会运动最终都在中国大陆流于形式,演化为群体间的对立。

尤其令部分学者感到难言的是,学界被许多老派、缺乏新潮流意识的学者所主导,年轻学者的声音往往难以发出。

叁

新中国成立约十年后,中国的工作单位制度深入社会的方方面面。彼时,人,是属于单位的。

社会完全地单位化,农民群体完全地集体化,使得政府的主导力量得以深入到民众日常生活之中。

在那时,恋爱,需要被社会所“批准”;结婚,需要被领导所批准;婚前、婚外性关系,被统一视为腐朽的资产阶级作风;同性之爱,则被视为变态、神经病,民众会将之举报,政府会深度介入。

社会运动发展到“文化大革命”阶段后,“无性社会”完全显现,一种“反性的社会秩序”亦因此而完全形成。

“文化大革命”期间,早期的八大革命样板戏里,主人公几乎都是无婚、无性、无爱之人,即所谓的“光棍寡妇闹革命”[8]。

唯一结了婚的阿庆嫂,丈夫被编剧派出去“跑单帮”了;《红灯记》更绝,一句“咱们祖孙三代本不是一家人”,连家庭都给“革命”掉了。

戏剧自古以来,便是上流社会在精神上教化民间的工具。在过去,受教育程度不高的普通中国民众,往往通过戏剧来拓展自己的世界观。

革命样板戏里,反性、反爱情、反婚姻与反家庭的思想,最终得以深入人心。

服装、色彩、语言、文字均得到了“革命式净化”。军绿工蓝,红底白字,脏话消失了。据研究者考察,七十年代初修订印行的《新华字典》里,连娼、妓、嫖这几个字都删掉了,更不用说那些粗俗的字眼[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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