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初稿作于2020年6月,首发于个人微信公众号「Angelo的常识」;2026年10月全面重写。初稿误用了网上流传的"蜀国紫铜书""三星堆佛像""僧侣乐队"等图片,它们都不是考古出土文物;关于三星堆文字、开明王朝疆域、康叔封等几处说法也有误,本次一并更正。
各位,1986年7月18日,四川广汉南兴镇的一家砖厂里,几个工人正在取土烧砖。挖到地下一米多深的时候,他们的锄头碰到了一些坚硬的东西:几件玉器,还有一些烧过的骨头渣。
砖厂所在的地方叫三星堆,因为平地上隆起三个土堆而得名。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所的考古队,那时正好在附近发掘。他们接到报告后赶到现场,清理出了一个长方形的土坑,坑里密密麻麻地堆放着青铜器、金器、玉器、象牙和烧过的骨渣。这就是后来所说的三星堆一号坑。不到一个月,8月14日,砖厂工人又在旁边二三十米的地方挖出了第二个坑,里面的东西比第一个还要多。
二号坑里,有一尊连底座通高两米六的青铜立人像,身穿三层衣服,双手在胸前握成一个空心的圆环,仿佛原本握着什么东西;有一件宽近一米四、两只眼睛像柱子一样向前凸出十几厘米的青铜面具;有一棵高近四米、枝头站着神鸟、树干上盘着一条龙的青铜神树;还有几十件青铜人头像,有的脸上贴着金箔。一号坑里,则有一根用金皮包裹的木杖,金皮上刻着人头、鱼、鸟和箭的图案。

这些东西,和人们熟悉的中原商周青铜器完全不同。在殷墟,青铜器主要是鼎、簋、尊、爵这些盛放食物和酒的礼器,几乎没有真人大小的人像。三星堆的青铜器,却以人像、面具、神树为主角,风格夸张、神秘,带着一种中原从未见过的宗教气息。
从那一年起,三星堆就成了中国考古学里最受关注、也最容易被附会的遗址。三十多年来,关于它的猜想和传说,远远多于它的发掘报告。外星文明说、西亚移民说、失落的古国文字说,在网上层出不穷。
这篇文章想讲清楚三件事。
第一,古蜀是一个真实存在的、高度发达的青铜文明。从四千多年前的宝墩,到三千多年前的三星堆,再到稍晚的金沙,四川盆地里的人们创造了一个延续上千年的独特文化。
第二,这个文明并不是孤立的。它和中原的二里头、殷商有着密切的联系,也和长江中下游、西南山地乃至更远的地方有所往来。把它说成"外星来客"或者"西方移民",是对它的贬低,而不是抬高。
第三,我必须更正初稿里的一系列错误。初稿用了好几张网上流传的"三星堆出土文物"图片,其中包括所谓的"蜀国紫铜书""十二生肖佛""水晶佛像头"和"僧侣乐队"。这些东西,没有一件是三星堆考古发掘出土的。
一个没有文字的王国
先把考古学确实知道的东西摆清楚。
三星堆并不是1986年才被发现的。1929年春天,当地农民燕道诚和他的儿子在自家门前挖水沟,挖出了一坑玉器,有几百件之多。消息传开后,一些玉器流入了成都的古董市场。1934年,华西协合大学博物馆的馆长、美国人葛维汉和他的同事林名均,在燕家附近做了一次小规模的发掘,这是三星堆的第一次科学考古发掘(Graham, 1934)。不过,在此后的半个世纪里,三星堆的真正价值一直没有被认识到。
1986年的两个坑,彻底改变了这一切。它们出土的青铜器、金器、玉器、象牙加起来有上千件,1999年出版的正式发掘报告《三星堆祭祀坑》,详细记录了这些器物(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所,1999)。
2019年底到2020年,考古学家在一号坑和二号坑旁边,又陆续发现了六个新的器物坑,编号三号到八号。2021年3月,国家文物局公布了这一发现,接下来的两年里,新坑出土的器物超过了一万件。北京大学吴小红团队对新坑里的近两百个样品做了碳十四测年。2022年公布的初步结果,年代集中在公元前1131年到前1012年之间;此后进一步的研究表明,测年数据充足的三号、四号、六号、八号坑,年代都落在公元前1201年到前1012年之间,属于商代晚期,距今大约三千二百年到三千年。这一结果,基本结束了关于这些坑年代的三十年争论。
新坑里的东西,同样令人目不暇接。三号坑出土了一件青铜人像,跪坐在地上,头顶着一件大口尊,双手合握在胸前。五号坑出土了半张黄金面具,重约二百八十克。七号坑里有一件奇特的"龟背形网格状器",铜网格里面包着一块玉,至今没有人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八号坑出土了一件结构复杂的青铜神坛,还有一件戴着金面罩的青铜人头像。研究人员还在四号坑的灰烬层里检测到了丝绸的蛋白质残留,说明当时的祭祀活动中用到了丝织品。
最有意思的发现之一,是"跨坑拼对"。修复人员发现,八号坑出土的一件青铜人像的上半身,可以和1986年二号坑出土的一件鸟足人像的下半身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后来又加上三号坑出土的一块残件,最终拼成了一件高两米五左右、造型奇特的"鸟足曲身顶尊神像"。同一件青铜器被打碎之后,碎片分别埋进了三个不同的坑里。此后,修复人员陆续发现,一号、二号、三号、四号、七号、八号坑出土的残片都能相互拼合。这说明,这些坑很可能是在同一个时期、作为同一次活动的一部分被填埋的。

这些坑里的器物,大多在埋入之前被有意地打碎、焚烧过。青铜人像被砸断,玉器被烧裂,象牙被成堆地放在最上面。为什么要这样做?主流的看法是,这是一种大规模的宗教仪式,把神庙里的神像和礼器集中毁弃、掩埋。所以这些坑最初被叫作"祭祀坑"。也有学者认为,它们可能是政权更替、战争或者神庙被毁之后的处理,主张改称"器物坑"或"埋藏坑"。这个争论到今天还没有定论。
器物坑之外,三星堆本身是一座城。考古学家在遗址上确认了东、西、南三面城墙,北面以鸭子河为界,城墙围起来的面积大约有三点六平方公里,城内有宫殿区、作坊区和墓地。在商代晚期,这是长江上游规模最大的城市,在当时整个中国也屈指可数。
还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三星堆至今没有发现任何文字。
这一点常常让人难以置信:一个能铸造两米多高青铜人像的社会,怎么可能没有文字?可事实就是如此。三星堆的一些器物上有刻画的符号,金杖上有人头、鱼、鸟、箭组成的图案,有人把它们解读为文字,但到目前为止,没有发现任何成句的、可以确认是用来记录语言的书写系统。同一时代的中原,殷墟已经有了成熟的甲骨文。三星堆的人有没有文字,或者他们是不是用了某种没有保存下来的材料书写,我们不知道。
值得一提的是,到了战国时期,四川盆地的青铜兵器、印章和乐器上,确实出现了一批反复使用的图形符号,学界称为"巴蜀符号"或"巴蜀图语"。这些符号有几百种,有的像手、像花蒂、像虎,有的是几何图形。它们是一种文字,还是一种族徽或宗教标记,至今没有破译,也没有定论。但它们比三星堆晚了将近一千年,不能拿来证明三星堆有文字。
所以,初稿里那张所谓的"蜀国紫铜书",那几块刻满了奇怪字符的铜板,并不是三星堆出土的。它们在网上流传了很多年,没有任何正式发掘报告收录过它们,来源不明。

网上的三星堆
初稿里更严重的错误,是那几张"佛像"的图片:五尊一排、带着火焰形背光的"十二生肖佛",用青金石雕成的"青金石佛",用水晶雕成的"佛像头",还有一组被称为"僧侣乐队"的小雕像。初稿把它们当作三星堆出土的文物,并由此推论古蜀和佛教、和南亚有密切的联系。
这些图片里的东西,同样不是三星堆考古出土的文物。三星堆的正式发掘报告里没有它们,三星堆博物馆里也没有它们。
而且,我们只要做一点简单的年代推算,就能看出这个说法的荒谬。三星堆的器物坑,埋藏于公元前十二世纪到前十一世纪。佛教的创始人释迦牟尼,按照学界比较通行的看法,生活在公元前五世纪前后,比三星堆的器物坑晚了大约六百年。佛教传入中国,一般认为是在东汉,也就是公元一世纪前后。佛像的出现就更晚了:最早的佛陀造像,出现在公元一世纪前后的犍陀罗和马图拉。一个比佛陀早六百年的遗址里,不可能出土佛像。
初稿还把这些"佛像"和阿富汗的梅斯艾娜克遗址联系在一起。梅斯艾娜克是阿富汗喀布尔东南的一处古代铜矿,那里有规模庞大的佛教寺院遗址,年代主要在公元三世纪到八世纪之间。它和三星堆之间,相隔一千多年、几千公里,没有任何证据表明二者有什么联系。
我之所以花这么多篇幅讲这几个错误,是因为它们代表了一种很常见的思维方式:看到一些神秘的图片,听说一些惊人的说法,就急于把它们串成一个宏大的故事。三星堆尤其容易成为这种想象的对象,因为它确实很神秘,而且没有文字来约束我们的想象。外星人说、西亚移民说、"三星堆是失落的某某古国",都是这种思维的产物。
我们不妨把问题反过来问:如果三星堆的青铜人像,是四川盆地里的人自己设计、自己铸造的,这件事是不是同样令人惊叹,甚至更加令人惊叹?
青铜里的神
三星堆的人信什么神?没有文字,我们只能从器物里去猜。
那尊两米多高的青铜大立人,站在一个由四个怪兽头托起的方座上,赤着脚,戴着高冠,身上的衣服有好几层,绣着龙纹和其他纹样。他的两只手握成空心的环,大小正好可以握住一根象牙,或者一根权杖。很多学者认为,他代表的是一位既掌管祭祀、又掌管政治的"巫王",或者说祭司首领。一号坑的那根金杖,上面刻着人头、鱼、鸟和箭的图案,也被很多人看作王权和神权合一的象征。
青铜神树的含义更引人遐想。一号神树高近四米,分为三层,每层三根树枝,每根树枝上站着一只神鸟,一共九只。中国古代的神话里,东方有一棵叫扶桑的神树,十个太阳轮流从树上升起,每个太阳由一只鸟背着。传说中后羿射下九个太阳的故事,也和这个神话有关。有学者认为,三星堆的神树就是扶桑或者若木,九只鸟加上一个已经升到天上的太阳,正好是十个。这种解释很有吸引力,但请各位注意:《山海经》里的这些神话,成书比三星堆晚了很多,二者之间的联系,只是一种解读。
这些青铜人像还有一个特点:大多数人头像的眼睛都很大,有的甚至向外凸出;很多人像的耳朵也很大,有的耳垂上有穿孔。眼睛和耳朵,似乎在古蜀人的信仰中占有特殊的地位,也许代表着能够看见和听见常人所不能见、不能闻的神灵世界。这同样只是解读。
牙璋与海贝
古蜀不是外星来客,也不是孤岛。它和外部世界的联系,有实实在在的证据。
最明显的证据是一种玉器:牙璋。牙璋是一种长条形、前端分叉的玉质礼器。它更早的形态出现在山东龙山文化和陕北石峁等地,后来在河南偃师的二里头遗址定型,并从那里扩散开来。二里头,就是我在《中华平行文明》里讲过的"最早的中国"。三星堆和后来的金沙出土了大量的牙璋,形制和二里头的一脉相承。二号坑里还有一件小小的青铜人像,跪坐着,双手握着一件牙璋。这说明,至少在礼仪和信仰的层面,古蜀和中原共享着某些东西。牙璋的传播范围还远不止于此。1990年,香港南丫岛的大湾遗址出土了一件牙璋;越南北部的冯原文化遗址里,也出土过形制相近的牙璋。一种在中原定型的礼器,在几百年间沿着长江和西南的河谷,一路传到了南海之滨。
正在载入全文…
气候与文明 | 中国篇 · 古蜀国
Angelo Wong

留言
留言、点赞、回复使用字渡帐号:免费注册字渡后就能参与,名字和头像与字渡相同。
读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