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候与文明 | 基本天体常识

气候与文明

气候与文明 | 基本天体常识

2020 年 7 月 1 日·约 22 分钟阅读

太阳黑子从哪里来?太阳的脾气能在多大程度上左右地球的冷暖?读懂气候与文明之前,先把天上的几件事弄清楚。

本文初稿作于2020年7月,首发于个人微信公众号「Angelo的常识」;2026年10月全面重写。初稿中关于太阳黑子成因、声音传播与太阳系运行方式的几处说法有误,本次一并更正。

各位,1976年6月18日出版的那一期《科学》杂志上,有一篇长达十四页的论文,题目只有三个英文单词:《蒙德极小期》。

作者叫约翰·埃迪,是美国科罗拉多州博尔德市高山天文台的一位太阳物理学家。他在论文里重新翻出了一桩被天文学界遗忘了大半个世纪的旧案。十九世纪末,德国天文学家古斯塔夫·斯波勒和英国格林尼治天文台的沃尔特·蒙德,先后在整理历史观测记录时发现,从1645年前后到1715年前后,大约七十年间,太阳表面几乎看不到黑子。蒙德在1890年代把这个发现发表了好几次,但没有多少人当真。大家普遍认为,那是早期望远镜太粗糙、观测者不够勤快造成的假象。

埃迪决定认真查一查。他翻阅了十七世纪欧洲天文学家的观测笔记,核对了同一时期的极光记录,又去看了树木年轮里碳-14含量的变化。树轮是一种天然的档案:太阳活动越弱,越多的宇宙射线能够进入地球大气,在空气中制造出更多的碳-14,再被树木吸收进年轮里。三条完全独立的证据指向同一个结论:那七十年里,太阳确实安静得反常(Eddy, 1976)。

埃迪在论文的末尾还提了一句,蒙德极小期恰好落在欧洲"小冰期"最寒冷的阶段。那正是伦敦泰晤士河冬天经常封冻、市民在冰面上摆摊赶集的年代。这一句话,打开了此后半个世纪关于"太阳与气候"的漫长争论。

这篇文章是《气候与文明》系列的天文学底子。我想讲清楚三件事。

第一,太阳不是一盏恒定的灯。它有自己的节律,它的磁场会打结、会爆发,这些变化会实实在在地影响地球,尤其会影响依赖电网和卫星的现代文明。

第二,在几万年、几十万年的尺度上,真正左右地球冷暖的,主要是地球自己绕太阳转动的轨道几何,而不是太阳的"脾气"。冰期与间冰期的交替,就是这样来的。人类的农业文明,诞生在最近一次冰期结束后的那段温暖期里。

第三,也是我要对初稿做的最大一处修正:今天正在发生的全球变暖,主要原因不在太阳。我在2020年写这个系列的时候,对这一点的理解是错的。

一颗不安分的恒星

先把太阳的身体构造讲一讲。

太阳没有固体的表面,从核心到最外层,全部是被电离的气体,物理学上叫等离子体。核心的温度大约是一千五百万摄氏度,在那里,氢原子核不断聚变成氦,释放出太阳全部的能量。

这些能量往外走的过程,慢得超乎想象。从核心往外,先是辐射层:光子在极其稠密的物质里,被吸收、再放出、再吸收,像一个在拥挤人群里乱撞的人,每一步都走不远,方向还是随机的。一份能量从核心走到辐射层的边缘,按常见的估计要十几万年。再往外,大约占太阳半径最外面三成的地方,是对流层:物质像一锅煮沸的粥,热的往上翻,冷的往下沉,能量靠翻滚运出去,这就快多了。

我们肉眼看到的那个明亮的圆盘,叫光球层,温度大约是5500摄氏度。光球层之上,是薄薄的色球层,再往外,是在日全食时才能看到的、像银白色头发一样散开的日冕。奇怪的是,日冕的温度高达一百万到三百万摄氏度,比下面的光球层热了好几百倍。离热源越远反而越热,这就是太阳物理学里著名的"日冕加热问题"。2018年,美国发射了帕克太阳探测器,一次次贴近太阳去测量,就是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到今天还没有完全解开。

太阳还有一个特点:它不是像一颗台球那样整体转动的。赤道附近转一圈大约要25天,越往高纬度越慢,接近两极的地方要35天左右。这叫较差自转。较差自转对接下来要讲的黑子,是至关重要的一环。

我在初稿里画过一张手绘的示意图,说较差自转产生的离心力,会把太阳内部的物质甩向两极,使两极的密度大于赤道。这是错的。自转的离心效应,只会让一个天体在赤道方向微微鼓出,而太阳自转得很慢,它的扁率小到几乎可以忽略,是我们已知的最接近完美球形的天然物体之一。物质并没有往两极堆积。

黑子是磁场的伤口

人类认识太阳黑子的历史,比望远镜要早得多。

《汉书·五行志》记载,汉成帝河平元年,也就是公元前28年,"日出黄,有黑气大如钱,居日中央"。这是世界上有明确日期的最早的黑子记录之一。在望远镜发明之前的近两千年里,中国、朝鲜、日本的史官留下了一百多条肉眼观测到的黑子记录,后来被天文学史家整理成目录,成为研究太阳长期活动的宝贵材料(Yau and Stephenson, 1988)。

1610年代,伽利略等人用望远镜看到了黑子,并且通过黑子的移动发现了太阳在自转。又过了两百多年,德国德绍的一位药剂师、业余天文学家海因里希·施瓦贝,在连续观测了十七年之后,于1844年发表了一份报告:黑子的数量有一个大约十年的起伏周期(Schwabe, 1844)。后来更精确的统计表明,这个周期平均大约是11年。

黑子到底是什么?答案在1908年揭晓。美国天文学家乔治·海尔在威尔逊山天文台,用分光仪观察黑子的光谱,发现谱线分裂成了好几条。这种分裂叫塞曼效应,是强磁场存在的确凿证据。黑子里的磁场强度,是地球磁场的几千倍(Hale, 1908)。

这就解释了黑子为什么是黑的。强大的磁场像一道闸门,抑制了对流层里热物质的翻滚,下面的热量送不上来,于是那一小块表面的温度降到了三千多到四千多摄氏度,比周围低了一千多度。黑子其实并不黑,如果把它单独拿出来,它比一盏电弧灯还亮,只是在更亮的光球背景下显得暗而已。

那么,磁场又是怎么跑到表面来的?这里就用上了刚才说的较差自转。

1961年,美国天文学家巴布科克提出了一个模型,后来经过许多人的修补,成为今天理解太阳磁周期的基础(Babcock, 1961)。简单地说:太阳的磁力线被"冻结"在等离子体里,跟着物质一起运动。赤道转得快,两极转得慢,原本南北走向的磁力线就会被赤道附近的物质拖着走,一圈一圈地缠绕起来,越绕越紧,最后变成在太阳内部东西走向的、一束一束的强磁场"绳索"。这些磁绳比周围的物质轻,会像软木塞一样往上浮,当它们从光球层冒出来的时候,穿出的地方和穿回去的地方,就是一对极性相反的黑子。

这个模型还解释了黑子的另外两个规律。一个周期开始时,黑子出现在南北纬30度左右;随着周期推进,出现的位置越来越靠近赤道。如果把每个黑子出现的纬度和时间画在一张图上,就是一排排像蝴蝶翅膀一样的图案,天文学家就叫它"蝴蝶图"。另一个规律是,每过一个11年周期,太阳整体磁场的南北极会颠倒一次。所以,如果算上磁场方向,太阳完整的磁周期其实是22年。

我必须在这里纠正初稿里另一个错误。初稿花了不少篇幅讲声音在空气和水里传播的差别,然后说太阳核心的"声音能量"在黑子中加速,带动物质流向黑子,这才形成黑子。这一整段推理是没有根据的。黑子的成因是磁场,不是声音。

不过,声音在太阳研究里确实有一个精彩的位置。1962年,美国物理学家莱顿等人发现,太阳表面在以大约五分钟为周期上下起伏,像一面不停被敲击的鼓(Leighton, Noyes and Simon, 1962)。这种振荡来自在太阳内部来回反射的声波。就像地震学家用地震波来探测地球内部的结构,太阳物理学家用这些声波来"听"太阳的内部,这门学问叫日震学。2000年,日震学家第一次利用声波,给太阳背对地球的那一面成像,能够提前一两个星期知道哪里有大黑子要转过来(Lindsey and Braun, 2000)。2011年,斯坦福大学的研究者更进一步,在黑子浮出表面之前一两天,就从太阳内部的声波信号里探测到了正在上升的磁场(Ilonidis, Zhao and Kosovichev, 2011)。

所以,声音并没有制造黑子,但它让我们能够提前看见黑子。

太阳的呼吸有多深

现在可以回答这个系列最关心的问题了:太阳的这些变化,对地球的冷暖有多大影响?

在地球大气层顶部,正对太阳的每一平方米面积上,接收到的太阳辐射功率大约是1361瓦。这个数字过去被叫作"太阳常数",后来人们发现它并不完全恒定,就改叫"总太阳辐照度"。从1978年起,人类开始用卫星在大气层外直接测量它,四十多年的连续记录给出了一个清楚的答案:在一个11年周期里,总太阳辐照度的起伏只有大约千分之一,也就是1瓦多一点(Kopp and Lean, 2011)。

而且,方向和直觉相反:黑子最多的时候,太阳反而略微亮一点。原因是黑子周围总伴随着大片比光球更亮的区域,叫光斑。光斑带来的增亮,超过了黑子带来的变暗。

千分之一的变化,落到地面温度上是多少?我们可以粗算一下。地球是一个球体,照到阳光的截面积只有表面积的四分之一,地球还会把大约三成的阳光直接反射回太空。这样一折算,一个周期里太阳输入能量的起伏,大约只相当于每平方米零点二瓦左右。气候模型和观测的估计都表明,这对应的全球平均温度起伏只有零点一摄氏度上下。

作为对比,自工业革命以来,人类排放的二氧化碳等温室气体,给地球增加的能量收入是每平方米两瓦以上,而且只增不减,不会每隔五六年就退回去。

紫外线是一个例外。在紫外波段,太阳的变化幅度比总辐照度大得多。紫外线主要被平流层里的臭氧吸收,所以太阳周期对平流层温度和臭氧的影响比较明显,并且可能通过大气环流,对北大西洋、欧洲这些特定地区的冬季天气产生一些区域性的影响。这些机制还在研究之中,但它们改变的主要是热量在不同地区之间的分配,而不是地球总的能量收支。

1645年到1715年

回到埃迪的蒙德极小期。

蒙德极小期并不孤独。通过树轮里的碳-14和极地冰芯里的铍-10,科学家重建了过去上万年的太阳活动史,发现这样的"大极小期"每隔几百年就会出现一次。在蒙德极小期之前,还有大约1460年到1550年的斯波勒极小期;之后,还有大约1790年到1830年的道尔顿极小期,强度要弱一些。

既然太阳在小冰期最冷的时候特别安静,是不是可以说,小冰期就是太阳造成的?

几十年的研究给出的回答是:太阳有份,但不是主角。小冰期期间还发生了好几次巨大的火山喷发:1257年印度尼西亚的萨马拉斯火山、1600年秘鲁的于埃纳普蒂纳火山、1815年印度尼西亚的坦博拉火山。火山把大量的硫化物喷入平流层,形成一层反射阳光的气溶胶面纱,可以让全球降温好几年。坦博拉火山喷发的第二年,1816年,欧洲和北美出现了著名的"无夏之年",六月下雪,庄稼绝收。

2014年,英国爱丁堡大学的研究者用气候模型和过去一千年的温度重建做了系统的比对,发现太阳活动的变化,只能解释过去一千年气温变化中很小的一部分;火山活动和温室气体浓度的变化,影响要大得多(Schurer, Tett and Hegerl, 2014)。

还有一项研究,问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如果二十一世纪再来一次蒙德极小期,会怎么样?德国波茨坦气候影响研究所的两位研究者算了一下,答案是,到2100年,它最多能让全球降温0.3摄氏度左右,而同期人类排放造成的升温要大好几倍。而且极小期一旦结束,这一点降温也会随之消失(Feulner and Rahmstorf, 2010)。

这里我要做一个补充说明,因为网上常有人把明朝的灭亡和蒙德极小期联系在一起。明末最寒冷、最干旱的年份集中在1620年代到1640年代,明朝在1644年灭亡,比蒙德极小期的开始还早一年。和蒙德极小期真正重合的,主要是清朝初年,也就是康熙在位的那几十年。我在《中国篇·综述》里会讲到竺可桢先生对中国五千年气候变迁的研究,也会讲到康熙年间的寒冷。读那些材料时,请各位记住这一节的结论:太阳是影响因素之一,但无论从年代上还是从力度上,都不能把明朝的灭亡归罪于太阳黑子。

太阳的风暴

太阳对地球气候的影响有限,可它对现代文明的影响,一点都不小。

1859年9月1日上午,英国业余天文学家理查德·卡林顿正在自家的天文台里描绘黑子。突然,一大群黑子中间爆发出两团耀眼的白光,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消失了(Carrington, 1859)。他看到的,是人类第一次记录下来的太阳耀斑。

十七个多小时以后,地球遭遇了有记录以来最强烈的地磁暴之一。美洲和欧洲的电报线路上电火花四溅,有的电报员被电击,有的电报机在切断电源之后,居然还能靠线路里感应出来的电流继续收发电报。极光一直延伸到加勒比海一带,美国落基山区的矿工半夜醒来,以为天亮了,开始做早饭。这就是后来所说的"卡林顿事件"。

卡林顿看到的耀斑,是太阳表面磁场突然重新连接、释放能量的一次爆炸。比耀斑更危险的,是常常与它相伴的日冕物质抛射:几十亿吨的带电气体,裹挟着磁场,以每秒几百到几千公里的速度冲向太空。初稿里那几张关于"日珥气泡"的手绘图,想讲的大概就是这个过程。日珥是被磁场托举在日冕里的、相对低温而稠密的等离子体云,托举它的磁场一旦失稳,日珥就可能连同周围的磁场一起被抛射出去。

抛射物到达地球之后会发生什么,取决于它自带磁场的方向。地球有自己的磁场,在太空中撑开一个保护罩,叫磁层,大部分时候能把太阳吹来的带电粒子挡在外面。但如果抛射物的磁场方向是朝南的,和地球磁场在向阳面的方向相反,两者就会在交界处"接通",太阳风的能量便源源不断地灌进磁层。这个机制叫磁重联。1961年,英国物理学家邓吉首先用它来解释太阳风和地球磁层之间的能量传递(Dungey, 1961)。初稿里用"磁性相斥"和"磁性相吸"来描述这两种情况,直觉上接近,但物理上并不是两块磁铁之间的吸引和排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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