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是美国史上最伟大的总统,因为股市创了新高。”“中国必将超越美国,因为我们有十四亿人。”“中医博大精深,因为传承了五千年。”“这个教授是汉奸,因为他说了美国的好话。”
这几句话立场各异,毛病却是同一个:前半句是观点,后半句要么也是观点,要么是一个与前半句并无必然联系的事实。上一课讲过,中文习惯用“因为……所以……”把两件事串起来,串上了,便以为有了因果。
批判性思维的起点,是分清什么是事实,什么是观点。这件事,英语国家的孩子从幼儿园就开始练习。
1、好恶非实
先做一道最简单的题。“冰激凌很好吃”和“冰激凌通常用奶制品做成”,哪句是观点,哪句是事实?前一句是观点,后一句是事实,没什么难的。
再来一道:“我喜欢吃冰激凌。”有人说这是事实,我确实喜欢吃啊。
细想一下。这句话没有限定时间:肚子疼的时候还喜欢吗?上了年纪、医生让你忌口的时候呢?也没有限定程度:每顿都吃才算喜欢,还是一个月吃一回也算?“喜欢”的分寸,因人而异,也因时而异。
更要紧的是,除了说话的人自己,谁也无法验证它。一个事实,一旦成立,就不以说话人的意志为转移;“我喜欢”恰恰随说话人的心意而变。所以这句话报告的是一种主观状态,在事实与观点的二分里,它归于观点一边。
2、事实亦有尺度
再复杂一点。“现在温度计显示是二十六摄氏度。”
几乎在所有场合,这句话都是事实。可它也有前提:温度计准不准?挂在阴凉处还是太阳底下?离空调出风口多远?同一间屋子里,两支温度计读数相差一两度,是常有的事。
再往深处走,到了足够微观的尺度,“温度”这个概念本身就要换一种说法。温度是大量分子运动的统计量,一个孤立的分子,谈不上温度。
我想说的只有一点:所谓事实,也有它被观察的尺度和条件。理论物理与数学的前沿,一直在挑战传统逻辑的边界。这些暂且不表,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自己去查。
3、童蒙之教
美国许多学校的课程里,区分事实与观点是从小练起的基本功。给小朋友的海报上写得很直白:事实,是能被证明为真或为假的陈述,比如“企鹅走路摇摇摆摆”;观点,是表达信念、感受或看法的陈述,无须证明,比如“我觉得薄荷巧克力冰激凌最好吃”。
低年级,老师让孩子从日常生活里举例子。“我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是事实,“苏斯博士是我最喜欢的作家”是观点。老师还会教孩子留意一些词:好、美、丑、坏,最好、最差、最伟大,带着这些词的句子,多半是观点;数字、日期、统计,往往与事实相连。
到了小学中高年级,要留意的词又多了一批:“我认为”“我相信”“我觉得”“总是”“从来不”。孩子们要从文章里把这些词找出来,判断一篇文章是侧重陈述事实,还是侧重表达作者的看法。
这个阶段,孩子们还要学“说服性写作”,有点像我们的议论文。练习纸上通常就四栏:我的观点,开头一句,理由,证据。这就是上一课说的修辞逻辑,要义只有一条:用事实去支撑观点。
初中,要明白一个人即便在陈述事实,也会夹带看法与偏见:选哪些事实来讲,先讲哪个,用什么词讲,读者脑子里留下的印象会大不一样。高中,要从新闻、博客、竞选演说里,找出那些伪装成事实的观点,分析说话人的动机。大选年里,老师会让学生逐句拆解候选人的讲话,哪句是事实,哪句是观点,事实部分对不对。
中国的中学其实也教议论文,讲“论点、论据、论证”三要素。问题出在论据上:论据分“事实论据”和“道理论据”,后者往往就是名人名言。一句名言,被当成和一组数据同等分量的证据,观点与事实的界线,从课堂上就被抹平了。
欧美家庭里,大人常鼓励孩子不停地问“为什么”,也要求孩子回答“因为”。许多亚洲人初到海外,被人连着追问几个“why”,一下子就懵了。有人说这是语言的差异,我不这么看。
这是从小缺乏推理训练的结果;只要受过训练,用哪种语言都能把道理讲清楚。
4、述评之别
同一件事,可以有不同的说法。
美国的报纸,新闻版与评论版是分开的,介于二者之间的,还会专门标上“新闻分析”。中国的读者也熟悉这种区分:新华社的通稿是一回事,评论员文章、署名“钟声”的国际评论,是另一回事。可一篇通稿里,事实与观点往往搅在一起,读者未必分得出来。
拿关税来说。“2025财年美国的关税收入按名义金额创下历史新高”,这是可以查证的事实。“关税让美国重新伟大”,这是观点。“关税是外国人付的”,听起来像观点,其实是一个可以检验的事实判断,经济学家用进口价格数据检验过,结论是绝大部分由美国的进口商与消费者承担(Amiti, Redding and Weinstein,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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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逻辑学之死 · 第二课 | 好用观点论观点:为什么那么多中国人分不清事实与观点?
Angelo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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