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彼得·勃鲁盖尔《盲人引盲》,1568

中国逻辑学之死

中国逻辑学之死 · 第七课 | 中国崩溃论喊了二十五年:为什么专家的预言,常常不如扔飞镖

2026 年 10 月 30 日·约 19 分钟阅读

章家敦预言中国五到十年内崩溃,美国衰落论也年年开张。一只火鸡、一份二百四十万张的民调、两百八十四位专家的八万条预测,讲清归纳、样本、类比与预言的门道。

英国哲学家罗素1912年写过一只鸡的故事,后来塔勒布在《黑天鹅》里把它改成一只火鸡,流传更广(Russell, 1912; Taleb, 2007)。

有一只火鸡,每天早上九点,主人都来喂它。第一天,它很警惕:这个人会不会害我?第十天,它放松了一些。第一百天,它已经很有把握:这个人爱我。第一千天,它的信心到了顶点,一千次喂食,没有一次例外。

第一千零一天,是感恩节的前一天。主人来了,没带饲料,带了刀。

火鸡的信心,恰恰在它最危险的那一刻到了最高。

中国也有自己的火鸡。从1998年住房制度改革算起,到2021年前后,许多城市的房价涨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里,每有人说“房价要跌了”,过几年都被证明是错的,于是“房价只涨不跌”成了一代人的常识,许多家庭把全部积蓄乃至几代人的积蓄压在了这条常识上。

美国也有。2005年7月,后来出任美联储主席的伯南克在电视采访中说,美国从未出现过全国范围的房价下跌。这句话符合战后几十年的数据,大萧条时期全国房价其实下跌过。两年后,次贷危机爆发。

火鸡没有犯任何演绎错误,上一课的规则它一条都没违反。它错在另一种推理上:由过去的经验,推出未来的结论。这种推理叫归纳。人这一辈子的判断,绝大多数是归纳。

2001年,美籍华人律师章家敦出版《中国即将崩溃》,预言中共的统治最多再撑五到十年(Chang, 2001)。二十五年过去了。另一边,美国衰落论在中文世界也喊了几十年,几乎每一年都有文章宣布美国霸权即将终结。两边的预言家立场相反,用的却是同一种推理。

这一课讲归纳、样本、类比、溯因与预言:火鸡错在哪里,民调为什么会翻车,历史类比为什么最能说服人也最危险,阴谋论为什么永远不会错,以及专家的预言为什么常常还不如扔飞镖。

1、以往知来

“所有的天鹅都是白的;这只鸟是天鹅;所以这只鸟是白的。”这是演绎,前提为真,结论必然为真。

“我见过的一千只天鹅都是白的;所以所有的天鹅都是白的。”这是归纳,前提为真,结论只是可能为真。

演绎是全有或全无,有效就是有效。归纳有强弱之分,像一根绳子,可以被新的证据加粗,也可能被一个反例一刀剪断。

常听人说“这是有科学依据的”。科学的绝大部分结论,靠的正是归纳,它说的是“到目前为止,所有检验都支持它”,从来不是“必然真”。这不是科学的缺陷,恰恰是它诚实的地方:科学随时准备被新证据修正。

十八世纪,苏格兰哲学家休谟提出了一个让哲学家头疼了近三百年的问题:凭什么从过去推出未来?

你可能会说,因为过去一向如此。可这句话本身就是在用过去推未来,是以归纳证明归纳,陷入循环。火鸡也可以说,“过去的规律会延续下去”这条规律,过去一千天也一直成立。

休谟的结论是,归纳无法用纯粹的逻辑证明,它是一种习惯(Hume, 1748)。这话听来令人绝望,实际的意思却很简单:归纳的结论永远可能出错,所以要给它留余地,莫说“一定”,要说“很可能”。

人也不可能不归纳。相信这杯水能解渴,相信明早地铁照常开,相信吃了饭会饱,全是归纳。问题从来不在要不要归纳,而在怎样归纳得好一点。

“天鹅都是白的”,欧洲人信了一千多年。1697年,荷兰探险家德·弗拉明在澳大利亚西海岸看到了黑天鹅。一千多年、数不清的观察,被一种鸟推翻了。

这就是归纳的不对称:支持一个全称判断的例子再多,也证明不了它;一个反例就能推翻它。所以会思考的人听到一个全称判断,第一反应是去找反例,找了很久找不到,这个判断才算经受住了考验。可惜大多数人恰恰相反,只找支持自己的例子,找到一个便多信一分。

一个归纳是强是弱,可以问四个问题:样本够不够多?样本有没有代表性?样本够不够多样?有没有认真找过反例?若能再加上一个机制,比如“烟草里的某些物质会损伤肺部细胞的DNA”,那么“抽烟的人更易得肺癌”这个归纳就更强。

四问之中,第二问最要紧,也最常被忽略。

2、以偏概全

归纳最常见的错误,叫以偏概全:用太少、太偏的样本,得出关于一整个群体的结论。

中文网络上最典型的以偏概全,是地域黑。哪个省的人爱偷,哪个省的人爱骗,哪个省的人都是黑社会,这些说法人人听过。

算一笔账便知其荒谬。一个省几千万乃至上亿人口,即便犯罪率略高于平均,绝大多数人也照样是本分过日子的普通人。新闻里出现的,是那一小撮出了事的人;没出事的几千万人,不会上新闻。用上新闻的人去推全省,等于用万分之一去推全部。

美国也一样。川普2015年宣布参选时说,墨西哥送来的人带来了毒品,带来了犯罪,他们是强奸犯。非法移民犯罪的案子确实有,媒体报道过不少;可从这些案子推到整个移民群体,同样是以偏概全。美国多项研究发现,移民的犯罪率并不高于本土出生的美国人,有的研究发现更低。

男女之间的以偏概全,大家更熟。男生说:“我认识的女生都拜金。”女生说:“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一个人一生认真接触过的异性,能有几十个已算多,而且这几十个人是从你的学校、你的城市、你的圈子、你的眼光里筛出来的,用他们去推几亿人,第一、第二两问都过不了。

即便你真调查了十万人,发现某种倾向在某个性别里平均更常见,上一课说过,这也只是一个关于平均的类指句,不能拿来判断你面前的这一个人。

样本从哪里来,比样本有多大更要紧。历史上最著名的教训发生在1936年。

那一年美国总统大选,现任总统罗斯福对阵共和党人兰登。当时美国最有名的杂志之一《文学文摘》做了一次规模空前的民调,寄出约一千万张模拟选票,收回约二百四十万张,据此预测兰登将以较大优势获胜。

结果罗斯福赢了四十八个州中的四十六个,得票率约百分之六十一,是美国史上最一边倒的选举之一。一个当时还不太出名的年轻人盖洛普,只用了约五万人的样本,便预测对了。

二百四十万为何输给五万?《文学文摘》的名单,主要来自电话簿、汽车登记和自家订户。教科书的通行解释是:1936年正值大萧条,家里有电话、有汽车、订得起杂志的,多是相对富裕的人,而富裕的人更倾向于投共和党。后来的研究发现,事情没这么简单:即便在有电话、有汽车的人里,支持罗斯福的也占多数;更要紧的是,寄回选票的,多是对现状不满、急于表态的兰登支持者(Squire, 1988; Lusinchi, 2012)。名单有偏差,回应者更有偏差,两层偏差叠在一起。

一个有偏的大样本,比一个随机的小样本更危险,因为它给你一种虚假的确定感。

《文学文摘》的错误,今天每天都在重演,只是换了形式。

微博投票、知乎调查、公众号里的“你支持还是反对”,参与者都是自己选择进来的,多半是对话题有强烈情绪的人。知乎上流传多年的笑话,“人均985,年薪百万,刚下飞机”,说的正是这个:在知乎上发言的人,不是全中国人的样本。

社交媒体的样本问题更隐蔽。美国皮尤研究中心2021年的一项研究发现,美国成年推特用户中最活跃的四分之一,发出了约百分之九十七的推文(Pew Research Center, 2021)。你在网上看到的“大家都在说”,其实是一小撮最能说的人在说。

在网上看了一个月男女对骂,得出“现在的女人都疯了”或“现在的男人都很恶心”,请想一想《文学文摘》:你的样本是谁挑的?是算法挑的。算法挑选的标准,是能不能让你停下来、生气、留言、转发,与代表性无关。

海外华人对此应当体会最深,因为两边的短视频都看得到。中文短视频里,常能刷到美国商店被“零元购”、街头流浪汉扎堆、地铁里有人打架的画面,配一句“美国已经烂透了”;英文短视频里,又常能刷到中国某地烂尾楼、某处民众维权、某个官员耍威风的画面,配一句“中国就要完了”。两边的画面多半是真的,被挑出来的方式也多半是一样的。

下次刷到“某国已经完了”的视频,先问三句:这是哪里?是哪一天?是从多少画面里挑出来的?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样本偏差,许多人吃了亏还不自知。

不少男人有一条经验之谈:长得好看的女生,性格往往不太好。女人那边也有个对称的版本:帅的男人都渣。

美国数学家艾伦伯格在《魔鬼数学》里专门讨论过这个问题,用的是统计学上一个叫伯克森悖论的现象(Ellenberg, 2014)。假设在全部人口里,长相与性格毫无关系,好看的人里性格好坏各占一半,不好看的也一样。可你实际会去接触、去追、去约会的是哪些人?又不好看、性格又差的,你根本不会考虑。于是落进你样本里的,是好看的人,不论性格;以及不好看但性格好的人。

在这个样本里,“好看”与“性格差”就出现了很强的关联。这关联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是你挑选样本的方式造出来的。

“网红餐厅都不好吃”,道理相同。又难吃、位置又偏的餐厅早已倒闭,你根本见不到;位置偏僻还活得下来的,多半靠的是味道;开在热闹地段、靠营销出名的,才不必那么好吃也能活。两样东西在你的样本里一起出现,不代表它们在世界上一起出现。

1958年的“卫星田”,是一个教科书级的样本偏差,而且是被制造出来的偏差。所谓亩产几万斤的高产田,许多是把好几亩地里快成熟的庄稼移栽到一块地里,再派人日夜守着、扇风、打灯。

接下来,是一个国家级的以偏概全:用这些“典型”去推算全国的产量。1958年12月,中共八届六中全会的公报宣布,当年粮食产量将达到七千五百亿斤左右,比上一年翻一番。据后来国家统计部门的核实,1958年全国粮食实际产量约四千亿斤。

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样本,被当成了全国的代表;一个被夸大了将近一倍的数字,又成了征购粮食、安排生产的依据。一次统计上的以偏概全,最后变成一场夺去数以千万计生命的大饥荒。推理的错误,从来不只是课堂上的游戏。

3、以彼例此

类比是这样一种推理:A与B在许多方面相似;A还有某个特点;所以B很可能也有这个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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