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6年,英国心理学家沃森设计了一道试题,后来成了心理学史上被重复最多的实验之一(Wason, 1966)。
桌上放四张卡片,每张一面是字母,一面是数字,你看到的四面分别是:A、K、4、7。规则是:“如果一张卡片的一面是元音字母,那么另一面一定是偶数。”要检验这条规则有没有被违反,最少需要翻哪几张?
大多数人答“A和4”,或者“只翻A”。正确答案是A和7。在沃森和后来大量的重复实验里,答对的人通常不到一成,其中不乏大学生和博士。
后来有心理学家把同一道题换了说法:“如果一个人在喝啤酒,那么他必须年满法定饮酒年龄。”四张卡片写着:“在喝啤酒”“在喝可乐”“二十二岁”“十六岁”。这一次,大多数人都答对了:去查喝啤酒的人多大,去查十六岁的人在喝什么(Griggs and Cox, 1982)。
逻辑结构一模一样。换成字母和数字,九成人做错;换成社会规则,多数人做对。可见人并非没有逻辑能力,只是这种能力困在具体的场景里,没有被训练成一件可以随身携带的工具。
2026年2月28日,美国和以色列空袭伊朗,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身亡,伊朗随即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此后停火、交火、再停火,到秋天仍未了结。中文网络上大致吵成了三派。
反美派说:伊朗反美,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所以伊朗是我们的朋友。亲美派说:伊朗是神权独裁,独裁政权都该被推翻,所以空袭伊朗是正当的。看戏派说:两边都不是好东西,所以谁赢都一样。
三派各有一条推理,听上去都环环相扣。前两课追问的是词和句,这一课则要追问推理本身:从前提到结论,这条逻辑推演的路径,究竟能不能走通?
1、言必有据
论证,是一组句子,其中一句被声称由其余几句支持。被支持的叫结论,用来支持的叫前提。
“声称”二字要紧。一段话只要摆出“因为这些,所以那个”的架势,便是一个论证,支持是否成立另当别论。
只有结论、没有前提的,不是论证,是断言。“中医博大精深”“西方已经衰落”,说得再响、转发再多,也只是一个等待论证的观点。
最易与论证相混淆的是解释,原因在于,它们都用了“因为”。
“油价上涨,因为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了”,油价上涨是人人看得见的事实,后半句是在解释原因。“伊朗打不过美国,因为两国军费差了几十倍”,结论正是争议所在,后半句在提供理由。
分辨之法如下——结论是大家已经接受的,还是正在争的?已接受的,是解释;在争的,是论证。两者评价标准不同,解释问的是原因对不对,论证问的是理由够不够有说服力。
日常的论证,几乎都省略了一部分前提。亚里士多德在《修辞学》里早已指出,日常说服人时,人们用的多是省去一个前提的三段论,因为那个前提人所共知,说出来反而嫌啰嗦。“苏格拉底会死,因为他是人”,这里省掉了“所有人都会死”,无伤大雅。
可问题在于,被省略的前提并不总是人人都同意的那一个。许多时候,它之所以被省略,恰恰是因为一旦说出口,人人都会发现它其实是站不住脚的。
第一课分析过南阳音乐节那位村民的话:“我以为东西没人要了,看别人都来拿,所以我也就来拿了。”这个论证省去了一个前提:“没人要的东西,谁都可以拿。”这一前提一旦说出来,村民自己都未必敢认。
“他是外地人,他的话不可信。”这里省去的前提是:外地人的话都不可信。
“这件事背后肯定有美国的影子,因为美国从中得了好处。”这里省去的前提是:谁得了好处,事情就是谁干的。这一前提极有迷惑性,之后我们会讨论它错在了哪里。
“我爷爷抽了一辈子烟,活到九十岁,所以抽烟没那么伤身。”这里省去的前提是:一个人的经历可以代表所有人。
“她今天对我笑了三次,她肯定喜欢我。”这里省去的前提是:对我笑的女生都喜欢我。旁人一听就笑了,当事人往往要过很久才能笑得出来。
补出来那个看不见的前提,是批判性思维里最有力的一项本事。
以后要做到,每听到一个“所以”,就在心里问一句:这中间是否缺了哪句话?
补前提有一条规矩,叫宽容原则:在对方原意允许的范围内,补出最合理、最有力的那一个,而不是最愚蠢的那一个。
有人说:“这两年房价跌了,现在是买房的好时机。”你可以替他补一个很愚蠢的前提,“只要价格下跌就该买入”,然后轻松将之驳倒。
可他多半不是这个意思,所以更合理的补充方法是:“房价低于长期合理价值时,是买入的好时机。”这个前提才值得被认真讨论。
宽容,是因为目的在于求真,而非赢得一场口水仗;也因为连对方最强的版本都能驳倒,反驳才真正有力。
故意补一个最愚蠢的前提再去攻击它,这一做法有个专门的名字,叫“稻草人”。
2、环环相扣
稍长一点的论证,往往会有好几个前提,彼此与结论的关系各不相同。
有的须把各个前提,合在一起才能撑得起结论,缺一个前提,整个论证即会坍塌:“所有人都会死”加上“苏格拉底是人”,才能推出“苏格拉底会死”。
有的前提各自都能单独支持结论,将其合并只是叠加了论证的力量,比如:“应该戒烟,因为吸烟伤身,因为费钱,因为二手烟会伤害家人。”
有的前提一环扣一环,前一个小结论成为下一步的前提。许多政治宣传都是长长的论证链条:“美国在印太部署军力,说明美国要遏制中国;美国要遏制中国,说明美国害怕中国崛起;美国害怕,说明我们做对了。”
结构不同,反驳之法也不同。
被合在一起的前提,推翻一个前提,整个论证就坍塌了;而并列的前提,推翻一个还有别的前提支撑,须将所有前提一个个推翻才可以;链条式的论证,最弱的一环直接决定了整条论证链的强度。
许多人吵了半天,争论的是一个并列论证里最不要紧的前提,即使吵赢了,对方的结论也可能毫发无损。
链条式论证还有一个多数人没有意识到的数学特点。
假设一条论证链有五环,每一环单看都相当靠谱,有八成把握是对的,且各环互不影响,整条链都成立的把握有多大?是零点八自乘五次,约百分之三十三。
所以环环相扣的宏大叙事,越长越不可信。
“美国滥发货币,美元就会贬值;美元贬值,各国就会抛售美债;各国抛售美债,美元霸权就会崩溃;美元霸权崩溃,美国就会衰落;所以东升西降是历史必然。”
每一环单看都有几分道理,五环连乘下来,“必然”早已所剩无几。
听到长链式论述,莫要只问每一步有没有道理,还要问清:这么多步,全部都合理的可能性有多大?
3、形式与内容
这里有一对概念,是整个逻辑学的核心:有效与可靠。
有效,说的是推理形式:前提若都为真,结论是否必然为真?若是,推理就是有效的。有效只管形式,不管内容。
“所有中国人都会飞;马保国是中国人;所以马保国会飞。”
第一个前提是假的,推理却是有效的:如果所有的中国人都会飞,而马保国是中国人,马保国当然会飞。
反过来,“所有人都会死;苏格拉底会死;所以苏格拉底是人。”三句话都是真的,推理却无效。
会死的东西太多,狗也会死;倘若苏格拉底是他死对头家狗的名字,前提照样都是真的,结论却是假的。
可靠,是有效之外再加一条:前提全都为真。一个可靠的论证,结论必然为真。
由此可得出两条要紧的结论。
其一,有效的推理不可能从真前提得出假结论;前提都对而结论明显不对,毛病一定出在推理形式上。
其二,结论为真,不代表论证就好,它可能只是碰巧说对了;驳倒一个论证,也不等于证明了它的结论是假的,只是说明这个论证撑不起它的结论。
许多人赢了一场辩论,便以为证明了相反的结论,这是另一种糊涂。
于是,批评任何一个论证都有三个入口:前提是真的吗?推理成立吗?有没有看不见的前提,它是真的吗?
1958年6月,钱学森在《中国青年报》上那篇文章的推算,从“光能利用率百分之三十”出发,经过一些物理与生物学的换算,推出稻麦亩产可达两千多斤的二十多倍(钱学森,1958)。
上一课说过,那个百分之三十远远不可能成立。可推理本身呢?若真有百分之三十的光能被利用,换算下来确实能得出那样的数字。
这是一个有效而不可靠的论证。
它的危险恰恰在于有效:一环扣一环,数字算得清清楚楚,又出自一位顶尖科学家之手,读者很难想到去质疑那个藏在最开头的前提。形式漂亮而前提错误的论证,往往比漏洞百出的论证更害人,因为它让人放下了戒心。
有效与否,有时凭感觉很难判断,尤其当结论恰好是你相信或你反感的时候。
有一个最实用的办法,叫反例代换:保持论证形式不变,把内容换成一套你毫无立场的东西,比如猫和狗。若换出来前提都为真、结论却是荒谬的,原来的推理就是无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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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逻辑学之死 · 第六课 |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伊朗战争吵出了中文三派,每一派都推错了哪一步
Angelo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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