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真学逻辑的人,常有一种想法:熟悉那些错误的推理有什么用?整天琢磨糊涂人的想法,说不定反倒把自己带糊涂了。
这个想法是错误的。正确的推理当然是第一位,可我们得承认,很可能我们自己就是那个糊涂人。
所以学习推理中的错误,有双重意义。其一,知道了什么是错的,才开始明白什么是对的。反复练习,逻辑会像武术里的肌肉记忆一样,变成直觉,到最后拼的是谁的直觉更加敏锐,用不着每件事都想上半天。其二,碰上错误的推理、错误的言论,学过的东西也能护住我们不被带偏。这是一个人长出慧根、走向智慧的必经之路。
《星际迷航》第六部电影里,斯波克有一句台词:“逻辑是智慧的开端,而不是终点。”
本课的标题,脚踩川奴,拳打左胶,痛斥民运,怒骂共党,说的是一种处境。每个阵营里都有不讲逻辑的拥趸,逻辑却不替任何阵营站岗。一个只忠于事实的人,迟早会被每个阵营都骂一遍。中国人要学会逻辑学,先得有承受这个的思想准备。
1、凝神
我在《王志安VS抑郁症》那节课里讲过,人脑总是根据残缺的信息,靠想象补全整幅图景,以此来理解世界。
新冠期间人人戴口罩,许多人觉得周围的人都变好看了。这不全是错觉,英国有研究发现,戴医用口罩的脸,被打分的吸引力高于不戴口罩的脸(Hies and Lewis, 2022)。大脑看见半张脸,就会自动按自己心目中的理想把另外半张补了出来。
换成别的事也一样。网上有人发了一句话,你第一次见这个人,只看了这一句,就断定他一定是左派、右派、纳粹、共产主义者、穆斯林、男权、女权、邪教徒,或者断定他是个大龄油腻男。
真相果然如此吗?其实谁也不知道。
我们对世界的许多误解,源于注意力不够集中,信息不够全面。碰到相似的情景,我们常常下意识地按过往经验下判断,靠的是大脑早年形成的直觉。有些人的直觉,过了二十几岁就再没长进过。
相似性常常会让我们忽略眼前的实际情况,对该看的地方视而不见,草草下结论。人们总以为,相似的情景不过是旧事重演。可严格说来,世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
每个情景都有它的特殊性,我们本该对此保持敏感。我也知道这话说得浪漫,人不可能时时刻刻对世界保持警觉。所以只需警惕一件事:不轻易下判断,不轻易做结论,不轻易作预言。
举一个我亲身经历的例子。2025年4月,教宗方济各的葬礼上,有媒体发文说,现场只有川普一个人穿了蓝色西装。很快,大批川普支持者转发另一张图片反击,图上满是穿蓝西装的人。
我当时就看出来,媒体那篇说法是假的,现场穿蓝色西装的不止川普,只是没被左派媒体给拍进镜头;可川粉转发的那张图,居然也是假的,是一张高度PS过的图片,显然是为了反驳左翼媒体的作品,是从某个网络节点流传开来。
我在媒体的帖子下留言:你们的新闻是假的。不少人点赞,没人来怼我。我又在一个川粉的帖子下留言,只有十个字:图2是假图,别搬运谣言。
我猜到会有脑子里只装得下立场的人来骂我。果然,我这个过去被许多左派认定为右派的人,这下成了右派的众矢之的。骂我家人的,骂我身体缺了什么器官的,层出不穷。最让我寒心的,是有看过我逻辑课的人,也跑来反驳我。
我贴了原图,贴了直播回放的链接,贴了现场的其他照片,解释为什么那位博主转发的是假图,而原始画面其实就足以驳倒媒体的错误说法。原始视频里,川普附近就有六个人穿蓝色西装,两个黑人,四个白人。川普的支持者完全可以拿现场的真实情况去反击,他们没有,他们搬来一条英文谣言,去反击另一条谣言。
结果那帮人照骂不误。更好笑的是,在我批评川粉的帖子下面,一些左派开始留言嘲笑川粉;而在我批评媒体的那条留言下面,左派像熄了火一样,没人理我,点赞的都是川粉。
观察是知识的重要来源。一个不明白政治立场的目的是解决具体社会问题、只为立场而呐喊的人,是不会观察的。他只看得见想看见的东西,只会去怼他眼里对立阵营的一切。
注意力是有价值的。我在推特上写过自己的一个“五分钟原则”:当我要做一件当下不想做、却必须做的事,就先坚持做它五分钟,前提是屏蔽掉手机之类所有可能打扰的东西。
五分钟之后,大脑就从上一件事的惯性里脱离出来,进入了眼下这件事的惯性。很多时候并不是我们懒,而是大脑和身体有惯性,需要扭转。扭转可快可慢,慢了,人就可能困在里面出不来。所以我一般用五分钟强行扭转。我要专注的目标,不是下一件事要达成的结果,只是这五分钟,事情就简单多了。
我曾经有轻度的ADHD和抑郁症,也曾有双相情感障碍,这些年靠自己的努力,都改变了。如今我几乎没有什么心理健康上的障碍。我相信你们也可以。
全神贯注与被动接收是不相容的。你正专注于一件事,手机叮的一响,又一条消息塞了进来,这五分钟原则还怎么践行?不要对身边的事漠然处之,要用心去看,用心去听,不因事小而疏忽。古人说,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2、征实
上一课讲了事实与观点的区别。这一课把“事实”拆开来讲。
事实是既成的,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独立于任何人的观念而存在。正因如此,事实需要我们主动去认识;不然,脑子里无穷无尽的观点会把事实盖住,让人笃信那些极其抽象的说法就是事实。
比如张载的横渠四句,按通行的说法,“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比如《史记·货殖列传》里的“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些社会学、历史学、教育学上的大道理,听上去通俗,其实相当天真,也相当抽象。它们是前人的经验总结,本质上都是观点。
拿事实来对照一下。古代中国,能读书识字的人历来只占人口的少数,能成为学者的更是凤毛麟角,传道授业已如此艰难,横渠四句便从学者的宿命,变成了少数理想主义者的座右铭。
从战国时秦国的编户齐民,到2003年的孙志刚案,前后两千多年,绝大多数中国百姓连自由迁徙的权利都没有。孙志刚死后,收容遣送制度才在当年被废止。小农村里凑不出几个人头,哪来那么多“熙熙攘攘”,哪来那么多“利来利往”?说是权来权往,还差不多。
即便是后世称颂的唐代长安,西市的大买卖也多在粟特等胡商手里;朝廷另立市籍,工商之家不得与士人同列,寻常百姓做点小生意,也要受重重约束。两千年帝制之下,没有权,何来利?
很多人说,古代中国没有诞生科学。在我看来,古代中国毁了墨家,令中国没能发展出完整的逻辑学,这才是真正的病;而汉语作为传播媒介的局限,才是病根。汉语的事,后面的课程会细说。
事实的存在有两种基本形式:事物与事件。故宫是事物,辛亥革命是事件。事物更基础,因为事件由事物及其变化构成。
比如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国宴,首先得有人民大会堂,以及其他相关的人与物存在。倘若今天说要办国宴,明天一场地震把大会堂震塌了,这件事就不会发生。无形的事件,以有形的事物为基础。
要确认一个事物真实存在,最直接的办法是实地去看。要证明故宫不只存在于你的想象里,去一趟北京,亲眼看看,最可靠。退而求其次,也可以靠间接的办法:可信的人的证言,照片,影像。
可在今天,虚假信息的产生速度,远远快过真实信息。所以无论自己看新闻,还是转发新闻,都要对自己、对他人负责,尤其对自己负责。除非你能确定一条消息是真的,否则不要信。这是应对信息爆炸最简单的办法。
年代久远的事件,就更难了。1971年9月13日,林彪乘坐的飞机坠毁于蒙古温都尔汗附近,机上人员全部遇难。当事人都已不在,我们自己无从直接求证,只能依靠间接证据:蒙古方面的现场勘查,据后来披露的苏联方面档案对遗骸所作的鉴定,中国官方文件,亲历者的回忆录与日记,陆续解密的档案。
把这些不同来源的材料放在一起,“林彪死于这次坠机”可以确认为事实。至于他为何出逃,飞机为何坠毁,是否有人预谋,材料至今不足以下定论,众说纷纭。事实与对事实的解释,要分开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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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逻辑学之死 · 第三课 | 脚踩川奴,拳打左胶,痛斥民运,怒骂共党:中国人要有什么样的思想,才能学会逻辑学
Angelo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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