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9月10日,美国保守派活动人士查理·柯克,在犹他州一所大学演讲时遇刺身亡。此后一个多星期,美国舆论吵成一锅粥。
右派说,左派多年纵容仇恨言论,如今竟有人在网上为凶手叫好,这种人就该被开除。左派说,右派前些年天天骂“取消文化”侵犯言论自由,如今自己带头要求开除说错话的人,是双标。
没过几天,美国广播公司在联邦通信委员会主席公开施压之后,暂停了脱口秀主持人吉米·基梅尔的节目,起因是他在节目里说了几句和柯克案有关的话。这一回轮到左派高喊“侵犯言论自由”,右派掉过头来反问:你们不是一向说,仇恨言论不算言论自由吗?两边都自称在捍卫言论自由,都指责对方在破坏言论自由,吵了一个多星期,谁也没说服谁。
同样的戏码,中文互联网上每天都在上演,只是换了一个词。批评一件事,立刻有人跳出来:“你就是不爱国!”你说我当然爱国,只是觉得这件事做错了;他说爱国就要维护国家形象,在外面说国家坏话就是不爱国。再往下,就是“滚出中国”“境外势力”“汉奸”,然后拉黑,各自去别处接着骂。
两场争吵,一在美国,一在中文舆论场,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在逻辑上却是同一种病:而双方所争论的那个关键词,却从头到尾都无人清晰定义。
“言论自由”是指政府不得因言治罪,还是说了话不会丢工作、不会被围攻?“爱国”是爱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还是拥护某一届政府的全部决定?词汇不定义清楚,其后的论证、证据、情绪,都等同于建构于沙堆之上。
孔子讲“必也正名乎”,子路嫌他迂阔,孔子训他:“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两千五百年前的士大夫已懂得的道理,今天受过高等教育的人一吵起架来,却往往忘得干干净净。
圣人,果然是圣人。
《中国逻辑学之死》前三课讲了逻辑学在中国的遭遇、事实与观点之别、学逻辑之前的思想准备。第四课则从最小的会话单位讲起——词。
第三课说过,人的认知有三层:先有事物,再有观念,最后有语言。“猫”这样的简单观念,可以同时满足对事物、观念和语言的要求;“爱国”“民主”“自由”“女权”这样的复杂观念,背后则是一大串事件、制度与情感,你心里那一串和我心里那一串,也许只有一小部分所相重合。
今天的课程涉及关于语言学的三件大事——语言腐败、词即立场、话语权。
1、一词两义
先回到柯克案。
“言论自由”,至少有两义。
其一是法律上的。美国宪法第一修正案规定,国会不得立法剥夺言论自由,它约束的是政府:政府不能因为你说了什么而惩罚你。
其二是社会上的。一个社会宽不宽容异见,说了一句话,会不会丢工作、遭围攻、被平台封号。
两义都有道理,却是两个概念。
左派前些年说“仇恨言论不是言论自由”,有人因冒犯性言论被公司开除、被大学取消演讲,他们便说第一修正案只管政府、不管私人公司,用的是第一义。
基梅尔停播,他们立刻说这是对言论自由的严重侵犯。这一次确有联邦机构公开施压,用第一义来谈并无不可,可这恰恰说明,必须先把“政府施压”与“私人决定”分开,讨论才有意义。
右派前些年骂“取消文化”扼杀言论自由,用的是第二义。柯克遇刺后,一些右派人士号召把网上说风凉话的教师、医生、公务员统统开除,这时又说言论自由不包括庆祝谋杀。
为凶手叫好令人作呕,政府向电视台施压也确实非常危险,两边都不是全无道理。可两边都在同一场争论里,按对自己有利的需要,在两义之间来回切换。
逻辑学最古老的规律之一,叫同一律:同一次讨论中,每个概念须保持同一个意思,不得中途改变。无意违反,叫混淆概念;有意违反,叫偷换概念。
把两义分开,问题就成了两个可以分别作答的问题:政府有没有因言治人?私人机构该不该因员工的言论开除他?两个问题可以有不同的答案,却不能混在一起展开讨论。
说到同一律,必有人搬出中学政治课那一套:事物是不断变化的,要求概念永远不变,是形而上学。第一课讲过,苏联和艾思奇们如何用辩证法“宣判形式逻辑的死刑”,这里再补一句:同一律从未说过事物不变,它只要求同一次讨论里,你用的词保持同一个意思。
恰恰是因为要讨论变化,所以才更需要同一律。说“这棵树长高了”,前提是说的一直是同一棵树;连“它”究竟指代的是什么如果都一直在变,那么,“变化”一词本身便再无意义。
今天中美之间吵得最凶的话题之一,关税到底由谁支付,也是同一种病症。
川普第二任期甫一开始便大规模加征关税,他反复说,关税是外国人付的,美国赚钱了。MAGA支持者附和说,关税让工作回到了美国;左派说,关税就是向美国消费者收的税。
关键词是“付”,而“付”也有两层含义。
法律上由谁交钱?在美国,关税由进口商向海关缴纳。一家从中国进货的美国公司,交税的是这家美国公司。
经济上又由谁承担呢?进口商交了税,可能涨价转嫁给消费者,可能施压外国出口商降价,也可能就是自己少赚一点,经济学上叫税收归宿,是一个要靠数据回答的事实性问题。研究川普第一任期2018至2019年那一轮对华关税战的几项主要研究,结论相当一致:绝大部分成本最终还是落在美国的进口商和消费者身上(Amiti, Redding and Weinstein, 2019; Fajgelbaum et al., 2020)。
不过,对第二轮关税贸易战,也是苏联解体后的首次全球贸易战的相关研究,目前还没有清晰的结果,大部分公开研究目前倾向于外国商人实际承担了较高税负。
以第一轮对华贸易战的研究结果而言,“关税是外国人付的”,就第一义而言是假的,就第二义而言也与主流研究的结论不符。
更有意思的是2026年2月20日美国最高法院的判决。最高法院以六比三裁定,川普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加征的关税没有法律授权。
这场官司说到底是一场定义之争。那部法律授权总统在紧急状态下“管制”进口,政府说“管制”当然包括征关税;反对方说“管制”与“征税”是两个概念,征税权在宪法上属于国会,要交给总统,法律则必须写得明明白白。一个牵涉上千亿美元的判决,其核心,却是对一个动词的清晰定义。
“爱国”的情形更糟,因为它还牵涉另一种病症。
两个互不相容的概念之间,有两种关系最易混淆。
一种叫矛盾关系,两者合起来恰好填满共同的范围,非此即彼,比如在“人”之中,成年人与未成年人。
另一种叫反对关系,两者互斥,合起来却填不满空间,中间尚有大片余地,比如黑与白之间有红黄蓝绿,支持与反对之间有中立、观望、未定、部分支持。
中文网络上有一大类争吵,病根全在这里:把反对关系硬说成矛盾关系。
“不爱国就是卖国”。爱国与卖国是反对关系,中间站着十几亿既谈不上格外爱国、也绝不会选择轻易卖国的普通人,他们只是在过日子、挣钱、养孩子。“不支持就是反对”“不站队就是叛徒”,是同一种叙事结构。
美国亦然:“你不支持‘黑人的命也是命’,你就是种族主义者”“你不支持川普,你就是左派”。伊朗战争爆发后,中文网络吵成三派,一派说不支持伊朗就是美帝走狗,一派说同情伊朗百姓就是替神权政府洗地,还有一派则认为伊朗百姓才是真正值得被同情的普通人、应当据此支持他们推翻神权政府。
这些话的共同结构,是把一条有无数中间状态的光谱压扁成两个端点,再逼你二选一。破解之道其实也很简单:说出第三个选项。只要举得出一个真实存在的中间状态,这个两难问题便不攻自破了。
男女之间的争吵也是这个毛病,而且更是日常。“我和你妈同时掉进水里,你先救谁?”字面上问的是救人顺序,真正的关键词却是没说出口的那个“爱”字。
在她那里,爱的定义,也许是每天主动发消息、秒回、记得纪念日、肯花时间陪;在你那里,爱的尺子也许是努力攒钱、出了事第一个站出来、待她家人好。
同一个字,两种定义,于是她得出“你不爱我”,你得出“我很爱你”,两个结论在各自的定义下都成立。与其吵到凌晨,不如把两种定义都摆上桌面:对你来说,哪几件具体的事,能让你觉得被爱?
邓紫棋谈男生很难懂女生,问题恰在于此。有些时候,男生考虑的是长久而往往忽视当下,女生需要确认当下的安全感,而轻视了未来。
而连“彩礼”一词,最高人民法院都专门出了司法解释,自2024年2月1日起施行,先界定何为彩礼、何者不算,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价值不大的礼物一般不算,然后才谈何种情形可以返还(最高人民法院,2023)。
法院尚且知道先下定义,两家人谈彩礼之前,又何不先把这件事定义清楚?多少大婚之喜的日子,因为临时加红包、临时加彩礼,而最终闹得鸡犬不宁、家庭破碎。
2、名实相离
每个概念都有两面,逻辑学上叫内涵与外延。内涵回答“它是什么样的”,即这一类东西共有的本质特征;外延回答“它包括哪些”,即这个概念所指的全部对象。
二者之间有一条反变的规律:内涵越多,外延越小。“中国人”加一个条件,“在海外的华人”,外延小一圈;再加一个,“在澳洲的华人”,又小一圈;再加一个,“在墨尔本的华人”,大概只剩下了四十来万人。
这道理看似书呆子气,拿去看今天的中文互联网,却会看到一个触目惊心的现象:大量的词,外延越用越庞大,内涵越用越稀少,到最后什么都装得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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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逻辑学之死 · 第四课 | 白左、粉红、普信男:吵了十年的架,被骂的那个词到底指谁?
Angelo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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