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两篇帖子。它们是仿照网上常见的写法拼出来的,不是某一个人的原文,但里面的每一句话,读者一定都在网上见过。
帖子甲:“美国完了!看看最近的新闻:旧金山零元购满街跑,纽约地铁里天天有人被砍,枪击案一年几百起。那些天天吹美国的公知,自己为什么不去美国生活?说白了就是拿了美元。美国所谓的自由,不过是有钱人的自由,真正的自由美国从来就没有过。再说,连美国人自己都承认了,美国某名校的某教授就说美国正在衰落。我们几千年的文明,什么风浪没见过,美国才两百多年。历史已经证明,东升西降是大势所趋。你不同意,就是跪久了站不起来。”
帖子乙:“中国完了!看看最近的新闻:烂尾楼遍地,青年失业率高得吓人,连官方都不敢公布了。那些天天说中国好的五毛,有本事别移民啊,他们的孩子为什么都送到美国读书?中国所谓的经济奇迹,不过是透支未来,真正的发展中国从来就没有过。再说,连中国人自己都承认了,北大的某经济学家就说中国经济已经见顶。苏联当年看起来也很强大,七十年就解体了。历史已经证明,独裁政权必然崩溃。你不同意,就是被洗脑了。”
立场截然相反,一篇说美国完了,一篇说中国完了。把“美国”和“中国”、“公知”和“五毛”对调一下,几乎是同一篇文章。
前六课从词讲到心,每讲一层,都顺带讲了几种谬误。这一课把它们合起来,一句一句地拆这两篇帖子。最早系统整理谬误的是亚里士多德,他在《辩谬篇》里列了十三种;两千多年来,逻辑教材里的谬误清单越拉越长,有的列到上百种。名目多了,反倒记不住。这一课按谬误藏身的地方归类:藏在词里的,藏在句子里的,藏在推理里的,藏在证据里的,藏在人心里的。
先说一句要紧的话:谬误的名字是用来诊断的,不是用来骂人的。网上有一种人,学了几个谬误的名字,吵架时便喊“你这是稻草人”“你这是滑坡”,仿佛喊出名字就赢了。这本身也是一种谬误,有人管它叫“谬误谬误”:指出对方的论证有毛病,就以为证明了对方的结论是假的。第六课讲过,驳倒一个论证,不等于证明了它的结论为假。
1、名之谬
藏在词里的谬误,第一种是偷换概念:同一个词,在推理的前后用了不同的意思。
“你说要尊重女性,那你为什么不把工资卡交给女朋友?”“尊重”被偷换成了“服从”。反过来也有:“你说你尊重我,那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中国是社会主义国家,社会主义就是要消灭剥削,所以中国没有剥削。”“社会主义”从一个政治定性,被偷换成了一个对现实的描述。“美国是民主国家,民主就是人民当家作主,所以美国的政策就是人民的意愿。”同样的偷换,方向相反。
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偷换:一个词的范围被悄悄放大,然后用它原来的分量去压人。“安全”是最典型的例子。2014年提出的“总体国家安全观”,最初列举了政治、国土、军事、经济、文化等十一个领域,后来又不断扩展到生物、太空、深海、极地、海外利益。凡是能挂上“安全”二字的,便不容讨论。美国也一样,2018年川普政府援引“国家安全”条款,对进口钢铝加征关税,连加拿大这样的盟国也在其中。“国家安全”在两国都有真实的内容,可一旦什么都能装进去,它便成了终止讨论的口令。
第二种,叫“没有真正的苏格兰人”。英国哲学家弗卢讲过一个笑话:一个苏格兰人看报,读到英格兰布莱顿又出了一桩骇人的罪案,说:“没有一个苏格兰人会干这种事。”第二天,他读到一个苏格兰人干了更可怕的事,说:“没有一个真正的苏格兰人会干这种事。”(Flew, 1975)
这种手法,是在遇到反例时临时修改定义,把反例排除出去,让自己的全称判断永远不会被推翻。第五课讲过,一个反例就能推翻一个全称判断;这个谬误,就是专门用来躲反例的。
它在政治上无处不在。有的左派说:“苏联、红色高棉那些不是真正的共产主义,真正的共产主义还没有实现过。”有的右派说:“2008年的金融危机不是真正的自由市场造成的,真正的自由市场从来没有过。”中文网络上则有:“真正的中国人不会说这种话”“真正的美国人不会投给他”。
这些话背后的价值观本身也许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它们被用来回应一个反例时,就把一个可以检验的判断,变成了一个永远不会错的定义。识破它的问法是:看到这个反例之前,你对“真正的某某”的定义是什么?
回头看两篇帖子:“真正的自由美国从来就没有过”,“真正的发展中国从来就没有过”,用的是同一招。
第三种,是带预设的用词。“境外势力”“极端分子”“暴徒”“爱国人士”“自由战士”“受害者”,这些词本身就带着结论。第四课讲过,抗议还是暴乱,统一还是吞并,换一个词,结论就换了。帖子甲的“公知”、帖子乙的“五毛”,还没开始论证,结论已经埋在词里了。
第四种,是合成与分解。合成谬误:每个部分有某种性质,所以整体也有。“每个球员都是世界级的,所以这支球队一定是世界级的。”国足的历任主教练大概不会同意,球队的水平还取决于配合。经济学里有个经典的例子,凯恩斯推而广之,叫“节俭悖论”:每个家庭多存钱是明智的,所有家庭同时多存钱,消费萎缩,经济下滑,大家的收入反而减少(Keynes, 1936)。
分解谬误正好相反:整体有某种性质,所以每个部分也有。“中国人是勤劳勇敢的,我是中国人,所以我勤劳勇敢。”“美国是世界上最富的国家,所以美国人都很富。”第五课讲的类指句与平均,在这里又出现了。
第五种,叫连续体谬误。第五课讲过秃头悖论:拔一根头发不会让人变秃,一根一根拔下去,总会秃。有人由此推出:既然两头之间没有清楚的界线,两头就没有区别。“有一千万算富人,那九百九十九万算不算?九百九十八万呢?所以富人和穷人没有区别。”界线模糊,不等于没有区别。黄昏的存在,不能证明白天与黑夜是一回事。
2、辞之谬
藏在句子里的谬误,第一种是复杂问句。“你什么时候停止打你老婆的?”这个问题怎么答都输:说“已经停了”,等于承认打过;说“还没停”,更糟。它把一个未经证明的预设藏在了问句里。
记者会上、辩论里、吵架时,复杂问句随处可见。“你为什么这么恨中国?”“你为什么总替美国说话?”“你为什么就是不能理解女人?”“你们男的为什么都这么自私?”回应之法,第五课讲过:先把预设拎出来,问对方凭什么认定它成立。
第二种,虚假两难。两篇帖子的最后一句:“你不同意,就是跪久了站不起来”,“你不同意,就是被洗脑了”。不同意的理由千千万万,帖子把它压成了一个。这一招在第四课和第六课都讲过,这里不再赘述。
第三种,断章取义:把一个人说的话从上下文里截出来,让它表达一个与原意不同的意思。这是中文网络上最常见的造谣手法之一,也是政治攻防中最常用的武器。
2017年8月,美国弗吉尼亚州夏洛茨维尔发生白人至上主义者的集会,与反对者发生冲突,一名反对者被开车撞死。川普在随后的记者会上说,两边都有“非常好的人”。批评者把这句话传遍了世界,说川普称赞了新纳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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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逻辑学之死 · 第十课 | “美国完了”与“中国完了”:两篇帖子,同一种病
Angelo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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